本文作者:和伟杰
摘要
员工凭借一纸“名校硕士学历”或“名企高管履历”入职,获得高薪聘用。数月乃至数年后,用人单位发现其学历、履历均系伪造,遂主张劳动合同无效,并要求员工返还此前已支付的全部工资及社会保险费等,此类纠纷在实务中并不鲜见。核心问题在于:劳动合同虽被确认无效,用人单位已支付的工资、缴纳的社会保险费能否要求员工全部返还?是否产生《民法典》所规定的合同无效后“恢复原状”的法律后果?
本文结合法律规定及司法实务案例,系统梳理劳动合同无效后薪资、社会保险费及损失赔偿的处理规则,为用人单位和劳动者提供实务指引。
一、劳动合同无效的法律规定概述
劳动合同无效的情形,集中规定在《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
下列劳动合同无效或者部分无效:
(一)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或者变更劳动合同的;
(二)用人单位免除自己的法定责任、排除劳动者权利的;
(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
在本文讨论的“合同无效”场景中,最常见的情形是上述第(一)项“欺诈”:如劳动者虚构学历、伪造履历、隐瞒重要信息,使用人单位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与其订立劳动合同。
此外,《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七条规定,劳动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这意味着,即便某一岗位或薪资条款因欺诈而无效,其余条款仍可能继续约束双方。
需要特别提示的是程序问题:确认劳动合同无效并要求返还工资,属于劳动争议,须先经劳动仲裁前置程序。在(2022)京01民终10316号案件中,法院即以“未经仲裁前置程序处理,不属人民法院直接受案范围”为由驳回起诉。
二、劳动合同无效与劳动关系认定
(一)劳动合同无效的认定
《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第三十九条分别规定了劳动者和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其中均包括:“因本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致使劳动合同无效的。”
因此,应当认识到劳动合同无效与其他民事合同无效存在显著区别。对于普通民事合同而言,被认定无效后,为自始无效,且仅对有效的合同才存在解除问题。而劳动合同被认定无效后,《劳动合同法》另行规定了单方解除这一救济途径。可见,劳动合同的无效并不导致已存续的事实劳动关系自始消灭;劳动者在职期间付出的劳动无法像返还货款那样原物返还。因此,劳动合同虽被确认无效,但并不意味着员工“此前劳动白干、工资全退”。
(二)合同无效不影响劳动关系的认定
劳动合同与劳动关系是两个不同概念:劳动合同是一种书面约定,其有效、无效是法律评价问题;劳动关系则是一种事实状态,只要劳动者提供了劳动、接受用人单位管理并获取报酬,劳动关系即告成立。
《劳动合同法》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即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因此,即便劳动合同被确认无效,双方之间因实际用工而形成的事实劳动关系并不因此消灭。
这一规则在多个案例中得到确认,如(2019)沪0118民初1542号案件中,法院明确:“劳动合同无效并不必然导致劳动关系无效。本案中,原、被告双方因被告提供劳动并获取报酬、接受原告管理而建立了事实劳动关系,基于劳动关系而产生的工资报酬、赔偿金或补偿金及工伤待遇均应予以保护。”
因此,劳动合同无效带来的法律后果,是围绕“已实际发生的用工事实”来结算的,而非简单地“一切恢复原状”。
三、关于薪资、社保等劳动报酬的处理
(一)工资原则上无权要求返还
《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八条规定:
劳动合同被确认无效,劳动者已付出劳动的,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劳动报酬。劳动报酬的数额,参照本单位相同或者相近岗位劳动者的劳动报酬确定。
劳动一经付出即不可逆转。用人单位不能一边实际享受了员工提供的劳动成果,一边又以合同无效为由要求追回报酬。因此,只要员工在职期间实际付出了劳动,用人单位原则上无权要求返还已支付的工资。
在(2024)沪0114民初25879号案件中,法院认为:“原告要求确认与被告的劳动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合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根据双方签字的工资表载明,被告在原告处出勤4天,故尽管劳动合同被确认无效,但被告已经付出劳动的,原告应当支付劳动报酬。故原告要求被告返还工资2390.80元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在(2026)京01民终5126号案件中,法院认为:“鉴于李某实际付出了劳动,某公司应参照同等岗位市场薪酬水平支付被告劳动报酬。因某公司支付的报酬未高于该岗位正常市场薪酬标准,故某公司主张李某返还全部薪资福利102622.91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
因此,在本文论述的情形下,用人单位虽可据此要求确认合同无效并解除合同,但原则上无权要求劳动者返还已支付的工资。
(二)薪资可以返还的例外情形
在以下两类情形中,用人单位可主张返还部分薪资:
01 能证明已发工资“高于法定参照标准”
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劳动者应得报酬的基准并非合同约定数额,而是“参照本单位相同或者相近岗位劳动者的劳动报酬确定”。这意味着,若用人单位能证明已发工资明显高于该参照标准,高出部分可要求返还。
司法实践中,法院用来确定“参照标准”的,主要是两类:
• 同岗位/相近岗位工资
在(2024)沪01民终3239号案件中,法院认为:“结合在案证据反映的王某在职期间实际工作内容及完成情况,某某公司现同意按照13550元/月标准支付王某在职期间薪酬,与王某入职时在岗的人事主管徐某之实际薪酬相仿,具有合理性,故本院据此认定王某在职期间应得薪资。”最终法院据此核算其应返还多付工资26410.09元。
在(2018)粤03民终23318、22319号案件中,法院最终参照电商公司相近岗位开发总监12360元/月的标准,确认李某应返还多发的工资295881.72元。
• 同行业平均工资/市场指导价位
在(2022)京02民终2799号案件中,黄某应聘高级FPGA工程师,法院最终参照北京市职工月平均工资及《北京市人力资源市场薪酬大数据报告》中相关岗位的薪酬指导价位,确定其应得报酬为10934.42元/月;因公司已发数额高于该标准,判决黄某返还差额75527.9元。
此外,即便没有可直接比照的同岗位员工,只要用人单位能证明“欺诈行为确实影响了薪资的确定”,法院亦可能支持部分返还。如在(2023)京0105民初65340号案件中,法院认为刘某提交虚假学历“必然会在一定程度上导致用人单位对其任职资格和能力作出差异化认识,进而影响了某公司确定其薪资水平”,故支持公司要求返还部分劳动报酬10万元的诉请。
举证责任提示:这一路径下,证明“已发工资高于参照标准”的举证责任在用人单位。若用人单位拿不出同岗位工资、行业平均工资等有效证据(例如自行制作的、无证据印证的工资对比表),法院通常不予采信,返还请求将落空。
02 员工承诺愿意返还
若劳动者本人明确同意或承诺返还,法院一般会尊重并予以支持。如在(2024)沪0114民初25879号案件中,法院虽驳回了公司要求返还工资2390.80元的请求,但对员工同意返还的社会保险补贴823.90元予以确认。
因此,员工的自认与承诺,是“返还”能够成立的重要情形之一。反过来看,用人单位若能在争议发生前或过程中,与员工就返还事宜达成书面合意,将极大提升追索的成功率。
(三)社保、公积金等不能要求返还
用人单位要求返还已缴纳的社会保险费和住房公积金,在司法实践中基本得不到支持。原因在于社保、公积金的缴纳是法定强制义务,其依据是《社会保险法》《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而非劳动合同的约定。只要双方存在实际用工关系,用人单位即为法定扣缴义务主体,该义务不因劳动合同无效而免除,已缴纳的费用也无法向劳动者追回。
在(2025)京02民终16089号案件中,法院对此作了清晰阐述:“社保与公积金系法定缴纳义务,不因合同效力而免除……该义务的履行,以实际用工关系为前提,具有强制性和社会公益性,其性质独立于劳动合同的约定效力。”
(2019)沪0114民初8898号案件中,法院同样认定用人单位“系合法的社会保险费及住房公积金扣缴义务主体,且已实际向有关部门缴纳相关费用,现主张要求被告返还,缺乏依据”。
需要注意区分:单位缴纳部分不能要求返还,但单位垫付的、本应由劳动者个人负担的社保个人缴纳部分,可以要求劳动者返还。如在(2021)湘01民终714号案件中,法院支持了公司追回其为陈某垫付的社保个人缴纳部分5665元。
(四)赔偿损失需要有证据证明
《劳动合同法》第八十六条规定:劳动合同依照本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确认无效,给对方造成损害的,有过错的一方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因此,除返还薪资外,不少用人单位还会依据《劳动合同法》第八十六条主张损害赔偿。但须注意,赔偿损失并非“员工有过错即可索赔”,而须同时满足两个要件:实际损失的存在与行为与损失之间的因果关系,且两者均须由主张赔偿的一方举证。实践中,大量用人单位因举证不能而败诉。
在(2026)京01民终5126号案件中,法院认为公司提交的微信记录仅能证明项目存在客户投诉及延期,未能充分举证具体损失金额;且公司在员工入职长达7个月期间未对其工作能力提出实质性异议,未尽审慎审查与管理义务,法院认定公司应自担经营风险,驳回其50万元损失赔偿请求。
在(2024)沪01民终3239号案件中,对于用人单位主张的社保滞纳金损失4920.50元,法院认为其与王某工作经历不实之间“无直接因果关系”,不支持赔偿。
即使劳动者确有过错、公司也确有损失,若无法充分举证具体数额,法院往往只能酌情认定一个较低数额。例如在(2020)京0102民初34308号案件中,对于用人单位主张的1万元经济赔偿,法院因原告“未能就实际损失情况进行充分举证”,仅结合被告过错程度、原告受损情况等酌定损失赔偿500元。
综上,劳动合同无效后的薪资、社保及赔偿处理可归纳为:已付工资原则上不退,虚高部分可追回;法定社保不退,个人垫付可索;损害赔偿须举证,程序仲裁须先行。
(本文基于公开裁判文书整理,案号及裁判要旨供参考;具体案件仍需结合事实与证据作个案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