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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云岸研究 | 涉外律师实务:一封钓鱼邮件骗走17万美元,跨境贸易到底要踩多少坑?

    本文作者:张凯峰

    「跨境实务」专栏

    当商业活动跨越国界,法律问题也不再停留于单一法域之内。

    近年来,随着中国企业加速出海,跨境交易、国际贸易、境外投资、跨境争议解决等法律问题,正在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企业经营的关键环节之中。每一个“跨境”场景背后,往往都涉及不同法律体系、商业规则、司法程序与文化语境之间的衔接与判断。

    基于在涉外法律服务的专业积累与实务经验,青狮云岸律师事务所将特别开设「跨境实务专栏」,围绕中国企业“走出去”、外国投资者“走进来”、跨境交易安排、涉外争议解决、境外判决与仲裁裁决承认与执行等实务议题,分享一线观察,拆解实操要点,回应企业在跨法域经营中的真实法律需求。

    本期将梳理跨境贸易中最高发的五类风险场景,结合实务案例拆解裁判逻辑与责任边界,为企业提供从签约到纠纷应对的全流程风控建议。

    前 言

    2024年4月,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就Euro-RikenGmbH(德国)与上海某集团公司国际货物买卖合同纠纷作出一审判决。黑客注册了与德国卖方高度近似的邮箱域名(@euro-riken.com.de vs 真实邮箱@euro-riken.de,仅多出.com),冒充卖方向上海买方发送了两次变更收款账户的指令,先后指定西班牙、乌克兰的银行账户。买方未经核实便将17.3万美元货款如数汇出。法院认定:更改收款账户属于合同重大变更,付款方负有审慎核实义务;买方未能证明该变更指令出自卖方真实意思,仍须向原告再付一次货款。

    在国际货物买卖中,跨国交易固有的时差、语言障碍和物理距离,决定了跨境贸易会比一般的国内贸易更复杂,注意义务更高,风险更大。本文将结合现行司法实践,为读者标记跨境贸易潜在的“坑”,并提出实务层面的风险防控建议。

    一、收款账户被篡改

    篡改收款账户是当前外贸领域最高发的骗局。黑客手法可分为两类:一是注册与卖方近似的域名主动发送变更指令,二是直接入侵卖方真实邮箱发送指令。法院对两者的责任认定存在显著差异。

    (一)"近似域名型":付款方承担损失

    Euro-Riken案即属此类。法院的核心论证逻辑是:卖方真实邮箱后缀为@euro-riken.de,而变更账户的邮件来自@euro-riken.com.de,二者并非同一地址;卖方经营地在德国、收款账户一直在德国,突然变更为乌克兰账户属于异常信息,买方在收到变更指令后未提出任何异议、也未通过其他方式与卖方确认。据此认定买方未尽审慎核实义务,仍须付款。

    在匈牙利公司诉深圳本荣科技案((2018)粤0391民初1159号)中,卖方真实邮箱为cloris@eps-cn.net,黑客以cloris@eqs-cn.net(p与q一字之差)发送变更账户邮件,买方将尾款12,542美元汇至黑客指定的英国约克郡银行账户。深圳前海法院认为,买方无法证明该近似邮箱系卖方所有,其向合同约定以外的银行账户付款不构成对合同义务的适当履行,驳回买方全部诉请。

    在西班牙哈贝利亚公司诉昆山华悦案((2018)苏0583民初1068号)中,黑客以@huayeutextile.com.cn冒充@huayuetextile.com.cn,IP地址指向捷克。昆山法院同样认定买方"在履行审慎义务上存在瑕疵",买方败诉。

    三案共同确立了付款方在账户变更场景下的举证责任边界:付款方不仅需证明"已付款",还需证明"付至卖方指定账户",否则不能免除继续付款的义务。

    (二)"盗用真邮箱型":卖方面临举证困境

    若黑客直接入侵并使用卖方真实邮箱发送变更指令,责任天平可能逆转。在浙江冯氏公司诉奥斯威香港公司案((2015)甬仑商外初字第206号)中,黑客侵入卖方邮箱abnerc61@hotmail.com并发出账户变更邮件,买方据此将16万余美元尾款汇至波兰银行账户。卖方辩称邮箱被盗、未收到货款。法院认为,卖方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邮箱被黑客入侵、变更邮件非其本人或授权人所发,卖方败诉,必须交付货物。该案的启示在于:卖方对所使用邮箱的安全管控同样构成其合同义务的组成部分,一旦真实邮箱被用于发送变更指令,卖方面临的举证风险远高于"近似域名型"案件。

    (三)有效防御与事后补救的裁判样本

    东莞进源公司诉东莞源萌公司案((2021)粤1973民初8792号)提供了正面操作范例。卖方邮箱被黑后,买方收到变更账户邮件,随即将账户信息通过微信发送给卖方业务员核实,并进行了语音通话确认。法院认定买方已通过独立于电子邮件的多渠道核实尽到审慎义务,买方胜诉。通过邮件以外的独立渠道(电话、视频、即时通讯)与已知联系人进行交叉核实,是证明"已尽审慎义务"的最有力方式。

    二、涉及中间人,交易对手不明

    国际贸易中,签约主体、收货主体、付款主体不一致的情况比比皆是,中间人的身份——到底是买方的员工、授权代理人还是独立贸易商——往往决定了纠纷时"告谁、谁告、能不能赢"。

    在广州坤江公司诉YIDATONG案((2016)粤0184民初3655号)中,广州卖方通过中间人"李某"(仅持有名片,无任何书面授权文件)与阿联酋YIDATONG公司建立贸易关系。订单全部通过邮件下达,部分货款由第三方公司账户支付,收货人虽是被告,但微信记录显示"李某"声称由其个人偿还欠款。法院认定原告无法证明"李某"获得被告授权,也无法证明李某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驳回全部诉请。

    在马来西亚H公司诉香港L公司+上海B公司案((2025)沪01民辖终962号)一案中,虽然该案刚结束管辖权异议阶段,但其案情已充分呈现三方交易结构的复杂性。马来西亚卖方与香港L公司签约(CIF上海),货物到港后转运至闵行区仓库。上海B公司出具《告知函》声称其是"实际购买方"、L公司系受其委托代签合同,并以货物品质问题为由指示L公司拒付尾款。在隐名代理的框架下,卖方追索货款时究竟应向签约方(L公司)还是实际买方(B公司)主张,取决于能否证明签约时卖方知道代理关系的存在。这一定性往往缺乏直接证据。

    三、收到货不及时提质量异议

    在法国泰某公司诉上海禹某公司案((2025)沪01民终15595号)中,法国酒庄以EXW条件出口两批葡萄酒,上海买方在法国酒庄提货后安排海运,经苏伊士运河历时近三个月运抵上海。开箱发现酒帽开裂、凹瘪,买方自行更换了6,006个酒帽后拒付货款。上海一中院二审认为:EXW术语下,买方应在工厂交货时安排检验;酒帽开裂属于外观可直观识别的瑕疵,买方直至近三个月后才提出异议,根据CISG第38条和第39条,未在合理期限内检验和通知,丧失声称货物不符合同的权利。

    不同贸易术语对应不同的检验时间节点。EXW条件下,风险和检验义务在卖方工厂交货时即转移至买方;即便远洋运输客观上延迟了买方实际查看货物的时间,法院仍以"外观瑕疵无须开箱即可识别"为由,认定检验义务应从交货时起算。但需要注意的是,验收期和质保期是两个不同的概念,验收期针对的一般是外观瑕疵,质保期针对的一般是隐蔽瑕疵。

    四、价格波动型违约

    大宗商品的周期性波动是违约的高发场景,买方和卖方都可能成为违约方。

    加拿大艾克斯公司诉天津鑫泽案((2018)津0116民初38号)是典型的买方毁约型。加拿大卖方已发8柜冻猪头后,国内市场价格下跌,天津买方拒付尾款、拒收后续货物。法院认定买方违约,赔偿卖方转卖差价损失。

    大舜食品诉乌拉圭艾迪尔理德案((2020)沪0115民初42206号)则是典型的卖方毁约型。国内买方订购5柜冷冻牛肉,预付30%后行情下跌,请求降价。卖方同意并重新出具发票。买方后续付款略有迟延,卖方遂单方涨价并将货物转售第三方。法院认定:价格变更是双方此前自愿达成的协议,卖方单方毁约构成根本违约,宣告合同无效、卖方返还货款。

    五、装运前检验条款导致失权

    在意大利钢贸公司诉西安利通联案((2020)陕01民初662号)中,意大利买方购买中国无缝钢管(FOB天津新港),合同明确约定"装运前已经第三方检验的,到港后任何主张不能被接受"。装运前,买方的客户安排检验员在天津完成了检验,结果为合格。货物运抵厄瓜多尔后,买方自行委托当地实验室检测,发现钢管存在焊接痕迹(非无缝),且化学成分与质保书严重不符。西安中院认为:买方在装运前委托的第三方检验结论为合格,合同条款具有终局性效力,买方到港后的质量异议不成立,驳回全部诉请。

    如果买方希望保留到港复验及索赔的权利,必须在合同谈判阶段就明确约定装运前检验的性质——是暂定性检验(仅用于议付)还是终局性检验,以及到港复验的程序、标准和时限。

    六、实务建议

    上述五类风险并非彼此孤立,而是贯穿于签约、履约、付款、纠纷应对的全流程。综合各案裁判规律,以下五阶段防控措施可供实务参考:

    1. 签约阶段:核实交易对手主体资格,要求授权代表出具书面授权文件;涉及中间人的,要求其出具委托人签章的书面授权;在合同中锁定唯一收款账户,并明确约定"账户变更须经法定代表人或授权人通过电话/视频确认+加盖公章书面通知,仅凭电子邮件变更不产生效力"。

    2. 履约阶段:根据贸易术语确定检验时间节点并留存书面记录;对装运前检验条款,明确约定其性质(暂定/终局),并保留到港复验权及相应的程序、标准和时限。

    3. 付款阶段:收到变更收款账户的指令后,必须通过邮件以外的独立渠道(电话/视频/即时通讯)与已知联系人进行交叉核实。大额交易优先采用信用证结算,并审慎评估将款项汇至与交易对手经营地无地域关联的第三国账户的风险。

    4. 日常运营:使用企业域名邮箱而非免费邮箱服务,启用双因素认证和登录异常提醒,定期修改密码,建立钓鱼邮件的内部培训机制——重点关注域名字母拼写异同、账户变更指令、异常催促付款等高风险信号。

    5. 纠纷应对:发现异常后立即报案并取得立案回执;通过公证方式固定电子邮件和即时通讯记录;委托律师发送律师函固定对方违约事实;及时采取减损措施(如转售、退运)并保留全部费用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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