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张凯峰
2024年"9·24"行情以来,科创50指数从640点涨至1832点,涨幅186%;寒武纪一年涨387%登顶A股"涨幅王",从54元飙升至1595元,市值一度超越茅台;宏和科技从低点6.63元涨超13倍。科技股的暴涨,批量制造了一批"新富阶层"。
本轮科技股权大幅增值催生大批以科技企业高管、核心技术人员为主的新晋高净值人群,这类群体大多通过股票期权、限制性股票、员工持股平台间接持有原始股权,资产隐蔽性极强,也使得离婚诉讼中配偶分割这类千万级隐形股权,成为家事纠纷中的突出难点问题。
然而,对于这些高管的配偶而言,一个残酷的现实是:他们往往对配偶手中这笔巨额财富毫不知情。
本文将从法律实务角度,系统梳理科技公司高管股权激励财产在离婚纠纷中的认定、分割与救济路径,帮助配偶一方在离婚时有效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一、认清"隐形财富"的三种形态
科技公司高管的股权激励财产,通常表现为以下三种形态:
(一)A股限制性股票
这是A股上市公司最常用的激励方式。公司以较低价格(通常为市场价的50%左右)向高管授予股票,但股票在解锁前不得转让。解锁通常与工作年限、业绩考核挂钩,分三年或四年分批解锁。
(二)股票期权与RSU
股票期权(Option)赋予激励对象在未来以约定价格购买公司股票的权利。RSU(限制性股份单位)则是公司承诺在未来向激励对象交付一定数量股票的安排。两者通常分四年归属(Vesting),每年归属25%,或采用"50%-25%-25%"的节奏。
(三)有限合伙持股平台份额
这是当前拟上市公司最常用的架构。高管并非直接持有公司股份,而是作为有限合伙人(LP)持有有限合伙企业的财产份额,由该合伙企业作为持股平台间接持有公司股份。这种安排在离婚分割时面临的法律障碍最为复杂。
二、如何认定是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这是配偶维权的第一道关卡。很多持股方会主张:股权激励具有人身专属性,属于个人财产;或者主张股权是公司给的,不是夫妻共同财产。这些说法在法律上真的站得住脚吗?
(一)限制性股票:授予时间决定性质
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授予的限制性股票,原则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无论离婚时是否已解锁。
在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22)沪0112民初1201号案中,被告陈慧芳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获授晨光文具9900股限制性股票,离婚时尚未解禁。法院认定该股票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并在解禁后予以分割。值得注意的是,法院同时审查了亲属代持出资的事实,认定其中5900股系替亲属代持,不作为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剩余4000股由双方各半享有权益。
在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鲁01民终7524号案(银轮股份案)中,陆国栋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获授银轮股份30万股限制性股票,后增股为60万股。法院认定该股票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需要关注的是,限制性股票的发放具有人身依附性,一般不允许代持。在银轮股份案中,法院明确指出,限制性股票仅针对公司内部高级管理人员及核心员工发行,与员工的业绩完成情况密切相关,具有人身依附性,不存在代持或隐名股东的问题。即便亲属确实支付了部分认购款,也只能认定为借款关系,而非股权代持关系。
(二)期权与RSU:"时间比例法"与细化标准
期权和RSU的归属通常跨越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与离婚后期间。司法实践中,法院逐渐发展出"时间比例法"来确定共同财产的范围。
计算公式:夫妻共同财产比例 = 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自授予日至离婚日)÷ 归属总期间(自授予日至实际归属日)
在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9)京03民终3712号案(阿里巴巴案)中,刘某在阿里巴巴公司获授RSU股权,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为2014年9月至2015年12月,归属期间为2014年9月至2016年11月。法院综合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与归属期间的比例,确定2000股为夫妻共同财产,并依据股票市价进行分割。
区分婚内与婚后贡献:在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21)京02民终9945号案(搜房网案)中,张某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获授240股期权,离婚后行权取得净收益18512.62美元。法院认为,期权的取得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提供的劳动及表现、为公司服务的期限等相关,离婚后行权产生的价值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但法院同时指出,离婚后期权的固化、解禁确与张某离婚后的工作业绩有关,该部分系其个人财产。考虑到公司分配期权的影响因素、期权固化的要求、张某在该公司的履职情况以及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时间等因素,法院在具体分配时体现了照顾妇女儿童权益的原则。该案确立了"婚内贡献与婚后贡献相区分"的细化标准:期权价值中,与婚内劳动贡献对应的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与离婚后劳动贡献对应的部分属于个人财产。
注意期权被注销的情形:在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8民初34393号案(华谊兄弟案)中,刘某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获授华谊传媒公司股票期权,但2012年度(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因公司业绩未达标,相应期权被注销。此后刘某行权的期权,考核的是双方离婚后的业绩,且行权出资由刘某婚后个人财产支付。法院认定,刘某现持有的华谊兄弟股票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该案提示:期权仅是一种期待权,若行权条件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未成就(如业绩不达标导致期权被注销),则配偶无权就此后重新授予或行权的期权主张权利。
(三)持股平台份额:穿透审查
对于通过有限合伙或有限公司持股平台间接持有的股权,法院通常进行"穿透审查"——穿透持股平台,认定激励对象实际享有的财产权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在浙江省余姚市人民法院(2020)浙0281民初5523号案(江丰电子案)中,被告持有宁波宏德实业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1.8823%的财产份额,法院认定该份额为夫妻共同财产。但因其他合伙人不同意原告入伙,且企业处于锁定期,分割条件尚未成就,暂未予分割。
三、持股方转移财产,配偶如何救济?
在离婚纠纷中,持有股权激励的一方可能通过各种方式试图减少或隐匿该部分财产。以下是三种常见手段及对应的救济路径。
(一)手段一:无偿转让给亲属
持股方在离婚期间将股权无偿或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给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直接涉及上市公司/拟上市公司股权在离婚期间无偿或低价转让给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的判例较少,但若存在0元/象征性价格转让、无评估支撑、转让时点与离婚诉讼高度重合等情形,仍有可能被认定为恶意串通无效。
(二)手段二:增资稀释持股平台份额
持股方通过引入新合伙人增资,稀释原持股比例,降低配偶可分得的财产份额。这是近年来新出现的转移手段,隐蔽性更强。
配偶可主张该增资行为系恶意串通,损害其合法权益,请求确认增资行为无效,恢复原登记状态。
在上海市崇明区人民法院(2023)沪0151民初13395号案(返利网案)中,吴某2在离婚诉讼期间通过两次增资,将其在某某事务所1的合伙份额从50%稀释至11.11%。法院经审理认定,某某企业7、某某公司2、某某公司3均与吴某2存在关联关系。两次增资均在未经评估的情况下,直接按照注册资本金的标准增资入伙,且增资款未实缴即获得相应比例的合伙份额。法院最终判决,两次增资行为系恶意串通损害配偶合法权益,确认增资协议无效,合伙企业恢复至增资前的状态。
(三)手段三:通过仲裁调解转移财产
持股方在离婚诉讼期间,与亲属通过仲裁程序达成调解,将股权确认归亲属所有。
配偶可主张该仲裁调解书对其不发生法律效力,因其并非仲裁程序的当事人,未参与调解协议的签署。
在银轮股份案中,陆国栋在离婚诉讼期间与父亲、姐姐通过仲裁调解,将本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60万股银轮股份限制性股票确认归亲属所有。法院认定:该仲裁调解书对配偶张靖不发生法律效力,陆国栋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构成侵权,应赔偿张靖股权损失232万余元。
四、法院如何分割?
(一)上市公司股票:直接分配或折价补偿
对于已解锁的上市公司股票,法院可直接判决按比例分配,或由持有方给予另一方折价补偿。股票价值的确定方式直接影响分割结果,司法实践中存在多种估值方法:判决生效日收盘价、解禁日收盘价、实际出售价格、评估基准日价值。
在股权激励财产分割中,估值是核心难题。若持股方拒绝配合提供财务资料,评估程序将无法推进。在此情形下,法院可能采取以下处理方式:按照出资额计算折价款;直接按比例分割股权/份额,由双方共享未来收益、共担风险;或待条件成就时另行分割。
(二)有限公司股权:须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
根据《公司法》,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当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若其他股东不同意转让但愿意购买,则对转让所得进行分割;若既不同意转让也不购买,视为同意转让。
(三)有限合伙持股平台:"四步递进规则"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七十四条:
第一步:若其他合伙人一致同意,配偶可依法取得合伙人地位。
第二步:若其他合伙人不同意转让,但在同等条件下行使优先购买权,则对转让所得进行分割。
第三步:若其他合伙人不同意转让,也不行使优先购买权,但同意该合伙人退伙或削减部分财产份额,则对退还的财产进行分割。
第四步:若其他合伙人既不同意转让,也不行使优先购买权,又不同意退伙或削减份额,视为全体合伙人同意转让,配偶依法取得合伙人地位。
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十二师中级人民法院(2025)兵11民终69号案中,法院适用上述第四步规则,认定其他合伙人既不同意转让也不行使优先购买权,视为同意转让,配偶依法取得合伙人地位。
五、实务建议
(一)尽早调查财产线索
在离婚诉讼启动前,尽可能收集持股方的股权激励协议、持股平台合伙协议、工商登记信息、公司上市公告书等材料。可通过"天眼查""企查查"等工具查询持股方的对外投资情况。
(二)申请财产保全
在起诉时或诉前,及时申请对争议股权/份额进行冻结,防止对方转移。这是防止"赢了官司拿不到钱"的关键一步。
(三)关注关联方交易
留意持股方是否存在向亲属、关联方无偿转让股权或增资稀释等行为,必要时另案提起确认无效之诉。
(四)重视证据固定
保存与持股方的微信聊天记录、电子邮件等,证明对方曾披露或承认相关财产的存在。
(五)谨慎签署离婚协议
离婚协议中"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的兜底条款,可能成为配偶维权失败的关键原因。在签署离婚协议前,务必全面了解对方名下财产,必要时在协议中明确列举股权激励财产的具体信息。